她生日的时候，快递公司送来一份物品。上面没有寄信人的地址。打开包装，里面是个精美的盒子，盒子是上下两种颜色，土黄色的上盖，包裹住了底座大部 分，底座是桃红色，露出精美的部分。上面还印着美丽的花纹。盒子上标有＂wedgwood＂的字样。打开重重包装纸，一套精美的骨瓷杯，在泪光点点中呈现．她持着盒子里的卡片，哭了。
她曾经说，下一年生日的时候，你可不可以送我一件礼物啊。
她说，好啊。
中间，她们分分和和吵架了很多次。但她一直惦记着，要选什么样的礼物给她。即便是两个人吵架了，互相不理睬，生日的时候，是唯一的机会，可以给她送礼物，可以给她说话，说，生日快乐！小米说，每年的生日，是我唯一可以勇敢想你的日子。
所以，她从来不怕她们吵架，因为她知道，无论发生什么事，她们每年都会有一次机会。那次机会，可以让一切回到童话的原始。
她是在路上拣到她的。她的眼瞳亮光亮光的，外面像是涂了一层釉一样。
她说，嗨。
她看看她，不说话。
她说，这个站台没有你要等的车么？为什么每辆车来，你都不走？
她仍然不说话。
她说，坐上４０路车可以到我家。你要跟我一起么？
她抬头看她．她的微笑很真诚。
这是一个冬天，中国的一个城市。城市里，四处可见的桂花树已经凋零得只剩下枝干。
她说，她不喜欢冬天。通体冰冷。
她说，我喜欢。冬天的衣服很厚，把整个身体包裹起来，会很有安全感。
她看看她，想，也许她是对的。
那个冬天，真的变得不太冷。她想，是跟她有关吧。
她们常常去她家。她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，才知道，原来她家就住在这个城市里。那天捡她回去，还以为她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人。她家很大，靠窗的地方，是很宽大的木柜，她们脱光袜子，光脚坐在上面，一起看窗台上的雨。她常常靠在她的怀里，她抱着她，下巴抵着她的头。她可以听见她胸腔传来的心脏跳动的声音，她可以闻见她头发上清香的伊卡露洗发水的味道。
她还带她去城郊，城郊是外婆的家。那里有小小的河流，小小的桥，还有一座小小的山。她们白天去山上，山路的旁边，会有狗尾巴草。她娴熟地拽过来几支，编成一只戒指，再用两根长长的，编成一个大圆圈，立着两根草。她把羊角圈戴在自己头上，把戒指，戴在她的手上。她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惊讶，看到她的狗尾帽笑到蹲下。然后，转过身，擦去莫名其妙流出来的眼泪。
晚上的时 候，村里供销社门口的小院子里，会放电影。孩子们并不关心这是谁家的老人去逝了，他们关心的是，每当放电影的时候，旁边总是会有很多卖好吃的东西的小摊。她牵着她的手，给她买五毛钱一个的灯盏糕。灯盏糕是这里的特色小吃，先在舀汤的大锅勺里放一层面粉，然后放拌好的萝卜丝，然后再在上面浇一层面粉，就放到油里炸，起锅的时候，中间凸凸的是用萝卜丝做的馅，边缘一圈炸得粉脆的面粉弯起。她跟她说，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点心。她看着她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，抬起手，轻轻得擦去她嘴角的面粉渣。她的脸，就红了。
有一天，她跟她说，我要走了。
她惊得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急急忙忙地问，你要去哪里？
她说，爸爸妈妈要带我去另外一个城市。
她低下头，不讲话。不一会，她的鼻尖上，是豆大的眼泪。摇摇欲坠地样子。
她说，你走了，冬天怎么过？
她说，你等我。我每天给你写信，等你收到第三百六十五封的时候，我就回来了。说完她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她走的那天，天空飘起了雪花。
从那以后，她每天早上起床，总是先跑去楼道的信箱里去拿信，再回来洗脸刷牙，换衣服。
她来信说，我每天给你写信，用这样的方式，守护你，守护我们的感情。守护所有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。
她来信说，我刚图书馆回来，无比疲惫。
她来信说，周末了，你会在家干嘛？
她来信说，今天去做公车，头晕，反胃。
她来信说，一年冬末，一年新春，我们，就这样无声地经历，无声地成长。
她来信说，噩梦中，一个人醒来的时候，换下睡姿，趴在床上，会像拥抱，比较温暖。
她来信说，等待来年飘雪的季节，我就回来了。
她总是跟她说，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
她说，她不信。
她就问她，你觉得两架飞机可以相交么？
她说，不可能。它们相交的时候，就意味着碰撞，然后消亡。
她笑笑不语。
那个周末，她带她回到外婆家。她们走在田埂上，她牵着她的手说，看，天空。
她抬头。一架飞机自东南而来，一架自东北，然后它们一低一高地飞行，飞机很快不见，留在天空的，是两条白长白长的痕迹，相交在一起。她惊诧。她转过身的时候，她轻轻得亲吻她的额头。然后，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，可是她的眼瞳釉光一样的闪亮。
她说，我生日的时候，你可不可以送我一件礼物？
她说，好啊。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？
她说，可以永远的礼物。
她说，一辈子么？好难哦。
她点点头。许久，她抬头，一字一顿地说，可是，我想要，我们一辈子。
她的脸上，流下两行清泪。狠狠地，点了一下头。
卡片上说：
生日快乐！
一杯子。一辈子！
是你想要的礼物么？
你，对我来说，就像wedgwood的骨瓷杯一样，奢侈，坚固，而且永久。
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屋子里，绿色小苦丁的枝叶在洁白的骨瓷杯里欢快地绽放。
桌上的信封，标记着＂３６５＂。
|
